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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的小说1

时间:2019-09-07 来源:开新视界

平凡

下午五点半,肚子饿得能感觉到整个胃绞在一起的时候,终于打了下课铃。毛毛闪电般收拾好书包,准备走出教室又被数学课代表的一声吼叫住:

“今天下发的数学卷子回去叫家长签名啊!明天检查!”

毛毛的眉头一下子皱紧,书包里那张写着“35”的鲜红的数字仿佛烫得要烧起来。嗯,男女混合双打。毛毛在站台上眺望远处十字路口的车流,一边想,忍不住有些无奈地笑,然后摇摇头。

公交车很挤,这一站基本都是学生,背着个大书包,一个占据的位置顶俩。毛毛挤上去,实在没法子顾及老弱病残,摇摇晃晃掏出公交卡刷了一下,扯了扯快掉下去的书包带子,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勉强能够站立的狭小空间内。

“听说这次数学最高分在五班,那个神一样的班级啊,你知道他考多少?118!就错一道题!还是小题!”边上两个扒拉着扶手的同年级学生大声地聊天,“我去啊,这种人真的不是生出来碾压我们智商的吗?我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好吧……”

毛毛被公交车内密闭而浑浊的空气搞得头晕脑胀,挨到下车,觉得空荡荡的胃里一阵阵恶心。想吐。

小区门口那个烤饼摊子是同个楼的二楼大爷自己摆的。大爷说退休了也没什么事情干,做做饼,购买者也是象征性付个本钱。

大爷看见毛毛走近,乐呵呵地递给他:“这是你的,刚刚出炉,热乎着那,早点吃啊。”

毛毛低头掏钱,就被大爷的那青筋暴露像是树根蟠虬的手按住:“哪还收你钱!这么小的娃娃,读书累吧?哎哟看着书包沉的……”大爷拍拍毛毛的肩膀,“能吃苦,小伙子很不错!”

毛毛走进楼道,低头咬了一口烤饼,鲜香四溢开来,肉很有嚼劲,汤汁把整个饼都浸润透了。

毛毛拿出钥匙打开家门,换了鞋子走到自己房间里去,几口把烤饼吞进肚子里,然后打开书包把当天作业放在桌子上。犹豫再三,将数学卷子还是留在书包里。毛毛坐下来,翻着语文书,开始写语文试卷。

六点,门口传来一串钥匙互相碰撞的响声,门口悉悉嗦嗦的尼龙袋摩擦声,中年妇女中气十足地叫了声:“毛毛,我回来了。”

“妈。”毛毛大声喊回去,门外没了动静。

毛毛妈提着菜走到厨房,关起厨房门——这大概只能算一厢情愿地隔绝油烟,将菜浸到水里,拿出刀板在水下冲洗,刷啦啦,刷啦啦。

等毛毛爸到家的时候,桌子上摆了三菜一汤,毛毛爸把公文包甩到沙发上,踢拉着拖鞋去拿碗筷,很快被毛毛妈赶出去洗手。毛毛问着味道猜今天有红烧牛肉,早早坐在餐桌上,夹了一块塞到嘴巴里,顿时觉得满满的富足。

三人落座,毛毛闷声不响吃得很快。毛毛妈夹了一块子青菜给他:“多吃菜。”

“学校里没肉吃。”毛毛含糊地说。

毛毛爸咀嚼着一块牛筋,问他:“你们今天考试了?”

毛毛心里一惊,面色不改,加快吃饭速度:“嗯,数学。”

“怎么样?”毛毛妈抢话。

“不怎么样啊。”毛毛盛汤,喝得唏哩呼噜,随后被毛毛妈用筷子打了一下手:“喝汤不要有声音。”

毛毛爸擦擦嘴,走到沙发上坐下,打开电视,新闻联播“噔噔噔噔”的开头音乐响起来。

毛毛爸说:“试卷拿来看看。”、

毛毛走进房间,叹了一口气,拿出卷子,再拿了黑笔,出去递给他:“签字。”

毛毛爸瞥了一眼成绩,顿时怒得头发要炸起来,抓过试卷仔细看了看,其实也没怎么看懂,但好歹要骂儿子一顿。臭小子,只考35分,你老子当年可是门门90的料子!

“别说了,赶明儿我给你找个数学老师辅导辅导。”毛毛爸在他的试卷上签了名字,重重地写“考得太差!”

毛毛有些小心地说:“爸,我已经有英语和物理的培训班了……”

“谁叫你不考好的!我的钱不是钱啊!”毛毛爸瞪了他一眼,“还不去写作业!”

毛毛拿了卷子,回房间坐到椅子上发了会呆,低头算算双休日仅有的时间,抬手摸了摸后脑勺,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七点,小张在床上翻个身,再伸了个懒腰,又打了一个滚。等被子被拧成了麻花,小张慢慢的爬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的白衬衫抖了抖,想抖掉一些褶皱。

小张对着镜子刷牙,镜子里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带着浓重的黑眼圈,鼻子红红的,整张脸看起来油腻得不行。他用水狠狠的搓了几把脸,再擦干。

从大学毕业出来几年,还是在一个房子的中介公司工作,每天给顾客发短信打电话,然后被拒绝、被嫌弃、被骂。小张整理着自己的衣领,熟练打上领带,拿起黑色的仿真皮皮包,推门出去。

楼下那大爷早早就在门口摆了摊子,早上除了烤饼还有豆浆油条稀饭,小张匆匆买了几个饼,大爷塞给他一杯豆浆:“小伙子早上不能吃太干,得有点东西喝。”

小张点头,小跑着去赶公交车。

太阳把天染红的时候,小张下班。

他慢慢走在街道上,想起过两天得回爸妈家一次,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公交车上被挤得乱七八糟的衣服,小张觉得有些无奈,有些感慨。

他没有做晚饭的习惯,还是在楼下的大爷那儿买了饼,到家后从包里拿出熟食店买的鸡爪,打开电脑对着最新的娱乐节目吃一个人的晚饭。

“喂……爸妈。”小张接起电话,“我好着呢。没事儿,钱够。”

张妈在电话里说:“你也工作好几年了,什么时候找个儿媳妇给我啊?”

“还早,等我稳定了吧。”小张看了看一塌糊涂的出租屋,声音低下去,“就我这条件,还有哪个姑娘能看得上的?”

“那这也是终身大事。你看看啊,邻居二壮的儿子比你还小一岁呢,孩子都两岁半了……诶,不是妈说你,你真的要考虑一下……我看啊,你不有个比较要好的女同事吗,那就……”

“妈,人家有男朋友的。再说了,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啊。”小张拿起鸡爪,嚼着,“我这不还年轻么。”

“年轻?你和你爸比当然年轻了!每次亲戚问我关于你的事儿我真是不好意思说,工作不稳定,没房子没车没媳妇的,要我说你当时呆在老家多好,非要去什么大城市……”

小张吐出最后一块鸡骨头,用手背抹抹嘴:“好了啊妈,没事儿就挂了,小城市适合老年人,不适合我。”

“嘿,你小子,二壮儿子不是年轻人……”

“妈再见啊。”小张迅速挂断电话,瞥了一眼电脑里被主持人耍的跟猴似的明星们,怜悯地笑笑。

他关掉视频,打开游戏,很快凑齐人数去下了副本。一不留神用错技能,队友们顿时大怒:“你是猪啊!”小张连连道歉。

打完一局,明显觉得今日状态不太好,觉得喉咙里涩得要命,伸手探了探额头,可能有点低烧。他站起来,走到放药的柜子翻翻捡捡,找到一盒感冒药,一看还是过期的。

小张拿着药盒在原地愣怔一会儿,走到厨房里倒杯热水喝了,就回房间躺倒在床上,大被蒙头。

他头一次觉得未来这么迷茫,自己这么孤独。

人,这么需要着和被须要着。

老王大早起来和面,松松软软的面团他用油搓了一遍,用块白布盖着扔案板上发。

然后他切菜。葱碎碎的,肉是肉末,加酱油黄酒和盐抓一遍。然后照样用白布盖着馅儿,提着面和馅下楼。

从一楼的楼道里推出带着炉子的小车,老王突然一拍脑门,匆匆上楼。

清洗黄豆,再用豆浆机打磨,最后装在杯子里。老王给其中几杯放了糖,有几个孩子爱喝的。他想。

楼上穿来走路声,椅子的挪动声,厕所里抽水马桶冲水声。老王知道楼上那户有个上初中的儿子的家庭醒来了。

说到那小孩子,高高瘦瘦的,支楞一个大脑袋,经常是呆呆的模样,五点多才回到小区,书包底部被沉重的书压出一个弧度。老王和小区里其他老头子在空闲的时候谈起孩子们,总是回想自己小时候那个虽然要上山砍柴、拔猪草的日子,但更多的是夜晚的萤火虫,小溪里的泥鳅、小虾小螃蟹,村头大树上的鸟蛋……

老王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样,于是经常免费给他烤饼吃。那孩子也知道说谢谢,然后狠狠咬一大口。那满足的样儿,老王真心觉得值。

老王老伴走得早。那种年轻时候说过的“老了就安安心心去旅游,不管孩子们了”“在公园散步,养一条土狗,种个小菜”的日子就是梦。年轻时没出发,老了也不会走了;老了也不怎么安稳,孩子那边总是有事情要帮忙,干脆还是在小区里弄个烤饼摊子。

雨天老王不出摊,在家里转转悠悠,把地拖了,再擦擦电视机上的灰。更多时候,他就就着雨声滴答,坐床沿上,一遍一遍抚摸镜框里老伴变得黑白的脸。

“真是,没年轻时候好看。”老王偶尔会嘟囔,再小心把镜框放回柜子上,坐到沙发上看报纸。往往看不了几行,眼皮就耷拉下来了,好像有不可抗力似的,旋即就起了鼾声。

隔壁本来住着棋友老刘头,结果前些日子给他儿子们接去了,说是现在孤寡老人太多,万一死了都没个发现的。老王知道这小区是他们那时代的印记,估摸着自己百年以后也得拆了,瞧这楼跟危房一样。里面行走的大多是老年人,还有租不起好房子的年轻人。那些小姑娘小伙每天都是一脸疲惫地回来,老王没来由的心疼。

这都是自己早就不见的青春,年轻所以敢浪费,在职场,在夜店,在网络。

老王没来由感到点点寂寞。只是一点点。

很久以前老伴刚走,老王养了个黑猫,纯黑,黄琥珀样的眼睛,叫起来有点嗲。老王就天天去菜场买小鱼小虾给它吃,吃得黑猫油光水滑,身上的毛跟绸缎一样。

养大了,不会抓老鼠,老王也不在乎。黑猫喜欢到处跑,老王从没自己出门去寻找,猫都会自己回来,然后蹲在脚边,叫几声。

黑猫死的那天,老王看看天色觉得不对,就出门去小区里转。小区里的人说猫往外头跑了,老王就去外面转,最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黑猫。

黑猫身上都是血,奄奄一息的,还有被人烫出的烟疤。

老王把猫带回家的时候猫已经死了。他抱着猫在沙发上坐了一宿,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。

第二天就把猫埋了,再没养过活物。

老王守着自己的烤饼摊,眯着眼睛看天边的下山的太阳。看见楼上那孩子从公交车上下来,走过来,就站起来拿起刚刚出炉的烤饼给他:“回来啦,吃个饼,垫垫肚子。”

小区里那个卖烤饼的老头死了。

他那一年中难得见面的儿子终于出现,草草办了后事,连个花圈和挽联都没有。

小张早上出门发现没了烤饼摊,问了问邻居才知道那大爷死了。小张皱了皱眉,在下班回来路上埋了朵白菊花放在那大爷家门口。

毛毛傍晚回来,发觉没有大爷和蔼地笑着递给他鲜香的烤饼了。毛毛觉得有点伤心,在家庭作业的那篇日记上写:“楼下卖烤饼的爷爷死了。他的烤饼很好吃。”

其实毛毛很想哭,但哭不出来,怕爸妈又说自己没出息。

毛毛第二天下楼,看见烤饼大爷的儿子拎着一朵白菊花扔进了垃圾桶。然后在楼下小区告示栏贴了“房屋出售”。

班主任老师晚上打了电话来,说毛毛的日记写得太假,没有真情实感。毛毛爸气得揍了毛毛一顿。

毛毛哭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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